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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暗茔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2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

李耀宗,原名李琦。因一次机缘,改名李耀宗。李耀宗是取光宗耀祖之意,可谓寓意美好。改名的时候,众人都说好。哪里好呢?一,寓意好,二,取名的人好,取名的人是本地有名的风水先生,王先生,旧时读过书,有学问;会看风水,有本事。

李耀宗五岁那年,他爷爷去世了。爷爷死了,他可倒高兴了。整日无人束管,又有许多好吃的,还很热闹。别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,搭聋着脑袋。他却活蹦乱跳,东屋跑,西屋蹿,活像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。正应了村里老人常说的那句话——死爷爷,肥孙子。

人死了,就要下葬,要下葬,就要请风水先生。请来的风水先生正是那位有名的王先生。因为有名,所以架子大。有多大呢?来去都要雇车接送,抽烟,只抽好烟,档次太低,不抽。不抽烟也就不干活。

酒足饭饱之后,李耀宗他爹李老六便请着王先生去看祖坟。李老六因左手长有六指,所以人人都叫他李老六。王先生到了李家祖坟,拿着罗盘,东瞅瞅,西看看,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变成满脸喜色,手中又掐指一算。激动地连手中的罗盘也抖了又抖,颤了又颤。又加之人老了,手脚不利索了,一个不小心,罗盘竟掉在了地上。罗盘掉了,他也不捡,径直向李老六走来:“你祖父可是庚戌年生,壬戌年死的,活了72岁?”李老六小学没毕业,那懂得什么天干地支。但他记得,祖父确实活了72岁。心中惊奇,王先生怎么知道祖父活了72岁,虽然惊奇,但也没敢多问,回答说“是活了72岁。”

原来,李老六家祖坟是一块风水宝地,再配上李老六祖父,更成了一块绝好的宝地。用王先生的话来说:“将来必出状元之材”。

王先生当时说得很玄乎,他说,李家祖坟主山浑实,左右两侧山头呈左青龙,右白虎之势。左盛,男子旺;右盛,女子旺。此刻,左侧山头有一股龙气冲天,直射天上的文曲星,乃是将出状元之兆。

王先生说的时候紧盯着李家祖坟,眼里闪烁着怪异的光芒,仿佛想要将李老六祖父的那具白骨挖出来,将他埋了进去。

李老六祖祖辈辈只是靠天吃饭的农民,拼命劳作,就只为一件事,活着。当官发财的事,想都不曾想过。忽然听到王先生这样说,李老六心中又惊又喜。刚才还像个霜打的茄子,搭聋着脑袋。此刻,突然变得精气十足,似乎比以前还要精神许多,人也似乎高了不少。

王先生眉头紧锁,手指又飞快掐算。口中嘟囔着,含糊不清。只是依稀闻见:“龙排五,五月龙气极盛……”嘟囔了一阵后又突然问李老六家中有没有五月出生的男孩。李老六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,李琦。他正是五月出生,而且还是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于是两人便匆匆忙忙地向李家走去,连掉在枯草里的罗盘也忘了拿。

到了李家,李老六连忙将李琦找来,引入房中。王先生见了李琦,将他揽入怀中,摊开他的手掌,看了看;又扶着他的脑袋,摸了摸。口中自语道:“手相极好,天生反骨,必是大富大贵之命,不会错啦!”

王先生当时就收了李琦做干儿子,并为他改了名,改作李耀宗。

李耀宗给他磕头敬茶时,他轻捻着胡须,满脸笑容。可却又不接茶。李耀宗轻唤了几声,他还是没有反应,李老六走近一看,才知是想着心事,走了神。

老爷子的丧事办的欢欢火火,风风光光,全家人也都高高兴兴。前几日,还有人会哭嚎几句,自从李琦改了名后,全家人便都精神抖擞,神采飞扬。仿佛他们办的不是丧事,而是喜事。

老爷子下葬那天,李老六请来了邻村的唢呐班子。凄惨悠扬的旋律飘荡在小河村的上空,旋律虽然凄惨,但却也惹不来孝子的眼泪。此刻,吹唢呐的艺人纳闷了。以往,只要唢呐声响起,孝子们就会号嚎大哭,鼻涕眼泪爬满脸,就连旁人也会偷偷地抹眼泪。可今天奇怪了,不但没有人嚎,就连哭的人也没有。他们开始怀疑自己,怀疑自己手艺退步了,心想,怕是吹得不够凄惨了。于是,他们便换了自己最拿手的,也是最凄惨的,大悲调。吹得更加卖力,挣得他们满脸通红,腮帮得鼓像气球。

丧事过后,李老六端着一个香盘,里面放着百元大钞,另带一瓶好酒,两条好烟,跪在王先生面前,请他收下。王先生看到此景,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收下,而是连忙扶起李老六:“我现在是耀宗的干爹,怎么能收你的钱呢?快快收起,快快收起。”虽然王先生这样说,但李老六怎会不懂人情世故。他仍是坚持让王先生收下。说是,王先生不收,他会过意不去。最后,王先生拗不过李老六,也就收下了烟和酒,但还是没有收钱。之后,王先生又让李老六叫来了李耀宗,王先生摸着李耀宗的头:“叫干爹”。李耀宗眨巴着眼睛叫了声干爹,王先生便大笑着应了声,心满意足地离去了。

2

自此以后,李耀宗便成了家里的宝,捧着,怕掉;含着,怕化。

李耀宗上学后,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,升初中时,更是考进了市里的学校。成了村里第一个在市里读书的孩子。于是,全家人更加坚信王先生的话,笃定他就是状元之材。为此,李老六还请来了王先生,摆了宴席。又特意去了祖坟,烧了纸,上了坟。

也就是这年,李老六夫妻二人去了南方,打工。李耀宗进城读书,增大了李家的开销,从地里刨出的几个钱,已无法供给家里的支出。于是,夫妻二人便商量了一下,决议去南方打工,让奶奶进城陪读。

临走前,李老六为儿子买了部手机。那时,在农村,手机还是个稀罕物。也比现在贵许多。但也没办法,远在千里之外,一年半载也难回家一趟。忍着痛,便买了一部。安置妥当后,两人便锁了家门,荒了良田。背着行囊,踏上火车,钻进了水泥森林深处。

到了南方,两人在一家轮胎厂打工。活是累,但钱多。每当苦了,累了,李老六便会想儿子,说是,想想儿子,就不累了,更有劲了。说也奇怪,竟也奏效。不累时,李老六也会想儿子。有时,看看照片,有时,打个电话。但也不敢多聊,怕电话费贵,寥寥几句,也就挂了。

李老六,乡下人。话本就不多,此刻,到了大城市。话,更是没了。但是,只要有人问起他儿子,他就像决堤的洪水,一发不可收拾。说到高兴处,他还会比划一番,叙述的绘声绘色,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没多久,厂里人都知道厂里有个李老六,李老六有个状元儿子。有人听听,也就厌了,只是背地了说他脑子有问题。但有些人,越听越有意思,不是觉得故事有问题,而是觉得李老六有意思。闲来无事,便会让他讲。当作茶余饭后的笑点,用以解闷。

有一回,李老六梦见儿子考上了大学。做了大官,开着豪车,住着洋楼,吃着山珍海味,家里的钞票堆得像小山。他正梦见自己在数钱,却别人推醒了。醒来一看,口水流了一枕头,自己媳妇张玉兰正坐在自己面前:“笑啥子嘞?”他说了之后,两人便都笑了起来。

3

李耀宗虽说去过县城几次,但是,家乡的小县城又怎能和市里比。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,灯红酒绿的世界,让他惊奇,兴奋,但也让他胆怯,自卑。强烈的自卑感就像是一座山,压在他瘦弱的背上,让他抬不起头,喘不过气。

开学第一天,他就被同学孤立了。因为,他说着蹩脚的普通话,浓厚的乡音会惹得同学哄堂大笑。他不敢再说话,只怕,一张口,就又被人笑话了。

被孤立的他自然没有朋友,他就像只老虎,独来独往。但他又不像是老虎,更像是一条跛腿的鬣狗,被同伴驱逐出群的鬣狗。拥有群体里最低的地位,甚至没有。谁都可以欺负他,谁都可以嘲笑他。同学会拿走他的笔,会在他的凳子上涂胶水,他想反抗,却又无力反抗。

爸妈不在家,却被同学说是孤儿。他反驳,同学却让他拿出证据。他一时语塞,闭口不言。同学便又大笑起来,唱道:“野孩子,没爸妈,没人疼,没人爱,李耀宗,山里来的野孩子。”他气急了,积压太久的愤怒,终于爆发了。他一把推倒面前的桌子,掀翻桌子,冲出人群,逃离了教室。他来到江边,在江边哭,边哭边喊:“我不是野孩子,不是野孩子,我有爸爸妈妈,有爸爸妈妈。”附近没有一个人,他反复重复着话语,似乎在告诉全世界。

他捡起石头,砸结了冰的江面,在他眼里,江面已不是江面,而是那群可恶的同学。他又捡起一块石头,很大的石头。他想要把冰面砸个窟窿,把自己所有的孤独,寂寞,还有委屈。统统丢进江里,让它们顺着河水,流进大海,不再回来。

那晚,他做了个好梦,梦见爸妈回来了,他向他们倾诉着自己的种种遭遇。妈妈将他搂在怀里,亲吻着他的额头,擦干了他的眼泪。爸爸和他去了学校。他骑在爸爸肩上,告诉了所有同学,他是有爸爸的。在梦里,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第二天,他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。他刚走进门,却被人打了一巴掌。打他的不是班主任,是一位中年男人,是他昨天推倒的同学的爸爸。当然,打他时,班主任看见了,但他却没有理会,只是低着头批改作业。

那个男人打了他之后便开始骂他,骂他是野孩子,骂他有老子养,没老子教。骂他……

他想哭,但他没哭,眼泪都已经到了眼眶边,他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因为,他知道,哭了,也没用。爸妈不会回来,他也不会被同情。再说,昨天他已经哭够了,而且,他已经发过誓,今生不会再掉一滴泪。
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死死得盯着眼前的男人,倔强的像头牛。

放学后,他去了网吧!每当有同学欺负了他,他都会来这里报仇。所谓报仇,就是玩游戏,他会把游戏人物当作同学,当作老师,用以发泄。他会用枪打爆他们的头,并且会用刀子在死人身上划。用以平消自己的愤怒。

他并没有告诉奶奶自己挨打的事,因为,奶奶知道了也没用。她眼睛花了,耳朵也听不清了,他说的时候得很大声。即使,奶奶听见了,又能怎样。无非是徒增悲伤,惹她难过。

4

李耀宗抽烟了,原因很简单,他想要朋友。因为,只有抽着烟,才有人会看得起他,并且会叫他哥们。他有了朋友,他很开心。虽然,他们是坏孩子,但是,那又怎样?

他们开始称兄道弟,没有人再敢瞧不起他,更没有人敢欺负他。因为,他有一群好兄弟,他们会替他出头,而且会为他报仇。有一晚,他们找到了打他的那个男人,找到了他的车。他们用铁棍砸了他的车,他砸的很开心,很亢奋。他抡起铁棍,砸向玻璃,飞溅的玻璃划伤了他的手,鲜血流了出来,染红了他的手。但他感不到丝毫痛楚,他感到的,只有快乐,只有兴奋。

那晚,他们去了酒吧庆祝。他喜欢这里,更喜欢这里的人。因为,他们属于同一类人,没有人爱的孩子,孤儿,留守儿童,单亲家庭。

他们喝着酒,说着砸车的事,看的出,他很快乐,很兴奋。他端起酒杯,一口喝下,眉也不皱。喝得干脆,豪爽。干脆得连里面掺杂了什么东西他都没有尝出来。

在那以后,他开始经常犯困。时不时会流鼻涕,但又像水一样,止也止不住。只有抽了蜗牛的烟才会止住,困乏感也会消失,并且让他变得精神抖擞,活力十足。他问蜗牛哪买的?蜗牛说在酒吧。他去了酒吧,找到买烟的人。听了他的话,李耀宗懵了,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脑子变成一片空白。那人在一旁问他买不买,他没有反应,直到那人推了一把后,他才回过神来,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酒吧。脑子里重复着一句话,那里面有白粉,那里面有白粉。

晚上,他开始流鼻涕,并且发抖。身体里似乎有千万只蚂蚁,在咬食他的身体。咬得他酥痒发麻,咬得他痛不欲生。最后,他还是去了酒吧,买烟时,他已抖得厉害,连钱也拿不稳。钱掉在桌子上,他拿着烟就跑进了厕所,点燃一支。烟雾从他口中吐出来,又钻进他的鼻子。他就像一只贪婪的魔鬼,不肯放过一丝一毫。一支烟抽完,他不再发抖,脸上有了笑容,人也有了精神,与刚才的自己判若两人,仿佛重生了一般。但他的眼睛,却像是死人的一般,没有生气,浑浊不堪。

5

自从李耀宗吸毒之后,便开始夜不归宿。短则两三天,长则七八天,留下奶奶一人在家。有一次,奶奶等不住了,便想给儿子李老六打电话,让他回来,可她不识字,不会用电话。她便想去邻居家,让邻居帮她打。她要告诉儿子,耀宗病了,经常流鼻涕,发抖。她想让儿子回来,带耀宗去看病,她是劝过耀宗的,可他不听。她再说,他就摔门离开,所以,她也就不敢再说。

以前,儿子打来电话,她是不敢多说的。因为,说多了。耀宗会生气。他也只让自己报喜,不报忧,说是为了让他爸爸能安心工作。她觉得有道理就照他的做了。可是,现在耀宗病了,而且很严重。他又不去医院,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。他要让儿子回来,让儿子带耀宗去看病。而且,儿子已经几年没回家了,她也想他了。

她走到了客厅,脚下却滑了一下,摔倒了。虽然只是摔倒了,但却摔碎了她的盆骨。她想起来,却无法动弹。她感到痛,痛就像寒气,侵入她的身体,让她痛不欲生。

她用手边的东西砸门,想引起别人的注意。可是,手边的东西丢完了,也没有人注意到她。大约半小时后,她的呻吟声渐渐弱了。她感到困了,她想睡觉。她想,如果睡着了,她就不会感到痛了,她也就不会再受折磨了。没多久,她真的睡着了。只不过,这一睡,她就再也没有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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